新闻背景：为拉动旅游内需，国家旅游局官员称已向有关部门提出“国民休闲计划”，如推出奖励旅游（奖励优秀员工）、福利旅游（针对低收入群体，可纳入企业经营成本）、修学旅游（学生群体）、银发旅游（老年群体）等。结果坊间一片哗然。大多数舆论都认为目前的经济形势下，勒紧裤带尚且不及，哪来闲情逸致外出旅游？计划会不会只是一个泡影？

●主持人：记者  龚丹韵

●嘉  宾：顾晓鸣（复旦大学旅游学系教授、博导）

龚丹韵：金融危机下，休闲产业究竟是危是机？

顾晓鸣：美国1929年大萧条之后，迎来了好莱坞的崛起。东南亚金融危机后，出现了韩流。我曾在一本书里详细论述过，很多经验表明，金融危机下，人们的精神需求，也就是文娱类需求有可能增长。所以目前的情况，其实对旅游业、文娱业、服务业都是一个良机。只要不是过分的豪华铺张，适当的休闲活动，大多数城市家庭还是有一点家底，承担得起，关键要看你有没有这样的心境以及政府能不能创造这样的环境。面对金融危机，人的心态会朝两个方向分化，一种是压力重重下勒紧裤带，另一种是干脆想穿了，借机调整一下工作节奏，修身养性，拿钱买健康、买一段悠闲的生活。美国萧条时期，自主时间增加了，美国人就养成了运动、读书、园艺的习惯。所以，把休闲作为拉动经济的支点并不荒谬，也有前车可鉴。

以此来看，“国民休闲计划”本是一个不错的想法。从双休日开始，到黄金周的八年，再到带薪休假制度确立，慢慢形成了我国的休假体制。国民自发的休闲进入一个新阶段，其背后更大的意义在于：多年以来，我们的劳动和休息一直处在不和谐的状态，严重损害生活质量和身心健康。而社会发展至今，人们的生活样态也发生了巨大变化。休闲不再是无所事事，更不是劳动的对立面。休闲同样也是人类有目的的活动，一种特殊的劳动，包含着丰富的人生和社会意义，所以它已经成为劳动力素质和社会生产力的重要组成部分。如果说，通过计划，人们的休闲活动能更自觉、更提升档次，那么，以国民幸福为目标的今天，这个计划无疑是题中应有之义。

龚丹韵：国民休闲计划说到底还是一个人为计划，在市场经济下，它怎么直接变成休闲产业、文化产业、旅游产业、服务产业？

顾晓鸣：休闲包含着生产要素，有成本，也有产出，最基本的产出就是人，包括人的健康发展，人力资源的提高等；其次，休闲能拉动其他服务产业。所以休闲计划不是一个单纯的休养计划或玩的计划，它应该是整个经济文化发展的总体计划，比如在以人为本的前提下，创建有休假意识的企业文化、形成社会整体的福利计划、养成国民良好的世代交替安排。过去我们一直是40岁以前拼命工作，40岁以后再去疗养，这种安排节奏是反人体规律、反世代交替的。年轻人能够冲浪、能够玩的时候就应该去玩。而社会对老年人则采取优惠的政策，如有些景点60岁以上免费、退休后公交免费，都是社会公共产品供给的创新，我们也可以设计新的体制，来鼓励银发旅游等，激励老年人多出门，打开休闲的视野。

既然是产业，除了宏观福利计划，另一个必须考虑的就是微观实践。企业如果承受不了休闲成本，工人被解雇，结果反而不利。所以我们需要精算，成本怎么消化、员工的其他福利会不会削减、劳动生产率是否会受到影响，诸如此类的问题，都必须考虑清楚。国民休闲计划要办好，需要各相关部门的统筹协调、各个领域的精算细量，需要听取各方意见，深入课题研究。现在大家议论纷纷是好事，“乱话三千”，才有可能诞生相对合适的方案，防止单方面的“浪漫行政”思维。

说到底，最现实的问题就是，谁来为这个宏大计划买单。在国家、企业、个人之间，怎么分别承担，这不是一个特殊问题，医疗、住房、教育讨论的其实都是这个问题。对旅游来说，这个问题如果解决，那将是一个产业的创造。比如当初发明的黄金周制度，就是以计划来拉动服务经济。此外政府也可以发放旅游券、景点门票降价甚至免费、学生和老人低价优惠等，一些人为的手段计划还是能起到有效的拉动作用。一个循环下来，或许会助航空业、百货业、餐饮业一把，社会总产值总福利得以提高，作为生产者的个人也得利。我期待能再发明一个像黄金周那样的创意。

龚丹韵：换言之，国民休闲计划，应该不只是旅游计划，也不只是以经济为目的的消费计划？

顾晓鸣：是的。一般人们都以为休闲就是一个玩玩的边缘产业。其实古人早说过：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把读书和旅游联系起来。在一个健全的社会里，人的全面发展、社会文化的传承，除了通过书本、长辈的教育来传递，另外就要靠地区性的移动来传递。一个闭门不出的人，生活是不完整的。地区性的移动，能扩大人的视野、增长人的阅历，旅游在这方面的功能一直没有得到重视。

人类生活方式的本质是什么？工作、家庭、吃喝玩乐都不足以概括。生活的本质就是人类有目的的活动，宽泛地说也就是有意义有目的有计划的劳作和休闲。所以休闲最终不只形成一个产业，更将形成一个民族生活方式的变迁；不只带动经济，更将拉动社会、文化、人的全面提升。政府有意识地推它一把是有意义的，休闲应该成为共享、共创的社会公共活动，融入国民生活的各个方面。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真正的国民休闲计划不只是旅游计划，同时也是家用开支理财计划、经济计划和社会福利计划，归根到底，是每一个国民如何规划人生、如何为生活品质买单、如何获得最大快乐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