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邢台市区弥漫着下雨前的沉闷空气。翻开日历,春天都快过去,天空也迟迟没有一滴雨落地。一场透彻的降雨是人们共同期待的,仿佛可以冲刷掉许多我们不需要的烦躁。
崔路村街巷里,一阵旋风扬起沙尘,除了三五成堆儿的老人蹲在角落,很难看到旁人。经过了春节的喧哗,这里复归平静。这座村子离邢台市区很近,近到通公交车。从新兴西路出市区,顺着邢左公路西行不过十公里就到了。
崔路村人口数千,知道这里的人也不少,但如今它终于还是沉沦为一座普通的村庄,而无复往日辉煌。须知,不到一百年前,崔路人经商的轨迹,可以说是邢州商帮的缩影。
正在消失的邢西古村落系列之二十二
晚清,天津开埠之后,天津港便一直是华北地区的物流枢纽。清末民初时,中国民营实业迎来了短暂的春天。天津码头上,一船船的洋货运入,一船船的华货运出,贸易繁忙之下涌动着许多商机。
崔路村的王柏倾就在这个时候只身闯荡到天津码头谋生计。这个身无分文的乡下青年为了生存干起了最卑微的粗活——收废品。码头上货物转运、人流密集,倒也不缺废品可收。这样发展下去,以王柏倾的勤劳或许能成为天津港的“废品大王”也说不定。然而,这个孔武有力的年轻人在收废品的过程中发现了商机。
随着中国民营实业的大发展,国内对煤油的需求量上升。煤油是停靠天津港的远洋货轮的重要货物。当时,天津港的煤油贸易把控在以美国人为代表的西方人手里。外国商人通过中国买办实现大宗煤油的分包。但在分包中有一个过程:把煤油从货轮油罐上卸下来需要油桶分储。可想而知,当时对油桶的需求量非常大。
王柏倾在收废品的时候,经常能够收到当做废品处理的油桶。每次收到油桶,他并不急于把这种利润高的废品转卖,而是放到自己的垃圾栈。久而久之,王柏倾集聚了大量闲置油桶。就在这时,洋人商行的煤油到岸了,要分包转运,却发生油桶短缺的紧急情况。中国买办找到收废品的王柏倾愿意出高价租用他的油桶。王柏倾摆手拒绝,表示可以免费提供油桶,但每次要兑换一定数量的煤油给他。外国人答应了。
煤油的价值是“收破烂”不能比的。王柏倾在租赁油桶给洋人的过程中进一步垄断了京津两地的油桶供应。一方有油,一方有桶,于是王柏倾挤掉其他中国买办,直接和洋人谈判。双方一拍即合,王柏倾进一步渗透进天津港的煤油贸易。
通过控制下游物流资源,蚕食上游煤油利润,从控制煤油桶到控制煤油,王柏倾的创业经历对今人很有启发性。从物流入手或许不是偶然,因为早已名扬在外的崔路诸多商号,多是从物流开始。王柏倾的生长环境有助于他的成功。
当然,眼光很重要。
清朝末年,比王柏倾稍早些的崔路人姚立武证明了这一点。当年,姚立武带领30多名同村去北京揽活,找到内务府的官差,得到了去紫禁城“打工”的机会。实际上,就是运送木炭、蔬菜、瓜果等生活物资进宫。时间长了,姚立武和宫内太监处得关系融洽,获得了部分商品特供的地位。由此,众人积累了第一桶金,开始了各自的创业,创业的方向大多是传统物流业——马帮。
眼光、胆识、人情还有勤劳,成就崔路村一家家商号的无外乎这些优秀的品质和能力。数百年间,这些品质和能力是崔路人的普遍特征。
众所周知,邢台在百年前是全国首屈一指的皮毛集散地。崔路刘家在当时全国的皮毛市场上如雷贯耳。刘家商业始于刘可升,迄今数百年。一开始刘家经营杂货,逐渐积累,先在顺德府南关开设永盛魁商号,后转入经营生皮,走西口从西北贩卖皮毛。至清代后期,南关规模较大的皮毛经营商号共有30多家,其中,号称顺德府南关十大皮店的永茂昌和永茂盛,均为崔路刘家所开。
站在今天的崔路村头,面对连片的耕地,很难想象面前这座古村曾经几乎家家经商。事实上,生活在崔路村的五家四姓,每一个家族背后都有一段值得铭记的商业史。
太行险阻乃机遇
世人多以为邢台地方平原广袤,耕种农业发达。殊不知,在现代交通物流业兴起之前,这里是南北通衢,东西勾连,有着得天独厚的地缘交通优势。历史上无数籍籍无名的邢台人投身商业,留下了许多不为人所知的商贾传奇。也正是因为他们的存在,在后人的口耳相传中为我们勾勒出一幅邢州商帮的背影。
尽管崔路村位于邢台市区以西,也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村,但和太行山里的古村落建筑群有一定距离。这里几乎可以归为平原地带,至多只是浅丘陵区。然而,崔路村与太行山的关系,不在地理位置的远近,而是更加深刻的社会历史纽带。崔路人太熟悉太行山了。
邢台东部平原出产的粮食和棉花,以及从天津港舶来的洋货经由邢台运往山西。同时,太行山山货和中草药等物产,还有来自西北的生皮运抵邢台加工后,运至京津及山东地区,再行销国内外。在一条条古道上,一队队马帮和驮队承载着邢州商帮的希望。
崔路人最开始正是以马帮起家。
崔路村主要有刘家、赵家、姚家、东门王家、西门王家。其中刘家现存的家院规模最大,号称“七世同居”、“五世同堂”。这两块牌匾都是清朝地方政府荣典的。在刘家大院鼎盛时,同时居住着不同支脉的七代刘氏近亲族人,其中有一支直系五世同堂。整个大院生活着200余口人,每到吃饭时间,灶房敲钟,全家人在同一口锅灶上吃饭,传统家族的浓情意味很深。
刘家大院结构严谨,设计规矩,全族聚居,各户独立,院院相通,在华北太行山地区很难找到第二座。刘家的兴旺是从翻越太行山开始的。太行山的驮道,崎岖陡峭,何其艰辛。作为西出顺德府的第一座大村,崔路以及周围的西先贤村、石头庄、周公村等村庄的青壮年,大都翻越太行山去宁夏和河西走廊一带收皮子。驮队的马匹是同族人凑起来的,一人赶4个牲口,叫做一把鞭,一个驮队有十几把鞭,一个来回要几个月。财富的积累源于辛劳。
太行山不仅有农耕史,更有商贸史,而后者似乎更增加了邢西太行山的光辉。现代文明浪潮改变了邢西太行山许多,但传统的山区农耕文明依然存在,变化的不过是籽种改良,设施优化。时过境迁,现代商业文明却不费吹灰之力瓦解了邢州商帮历史上的贸易模式。马帮留下的石槽子、拴马石、下马石成为人们抚摸的遗迹。一声声“起驾”湮没在老人的记忆里。
老人的宝贵记忆
崔路村建村较早。据《邢台县地名志》记载:崔路建于隋唐,兴盛于明清。而通过对崔路目前保留的数座石碑记载,村中老街基本形成于明代初年。崔路村面积很大,其貌不扬。从邢左公路边经过,在外人看来与邢台其他平原地带的村落毫无二致。
崔路村隐藏在外围普遍而庸俗的现代水泥农村住房中的是堪比山西乔家大院的经典砖石建筑群。老建筑风格统一,规划感清晰,下部是石灰石砌墙,上部是青砖砌墙,下阴上阳,顺应自然。老人们回忆说,在他们年轻时,村中老建筑更壮观,有一大片上百年的二层楼房。
遗憾的是后人一度不重视老建筑的价值。近三四十年,或主动拆毁,或年久失修而倾圮,崔路村各个家族式建筑群逐渐失去了往日容颜。今天还能记住崔路历史面貌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希望崔路能够变回原来的模样,只是时不我与,当老人们离去,见证辉煌的石墙古道是说不出一个字来的。
好在当村民意识到这一栋栋无奇的老宅的重要性时,崔路村历史建筑的大体格局还在。透过现存的老建筑群,可以想象崔路村当年的财力。村中老人说,建筑之所以如此讲究,是因为“路人从前经商,走得远,见多识广。”崔路村老建筑受山西民居建筑风格的影响最大。想来也是,山西乔家、王家都是崔路人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交往频繁。
在崔路老村中行走,宽敞高大、雕刻精美的院门比比皆是,村中人早已对之不以为然。经常有摄影爱好者三三两两造访崔路,拍摄完照片旋即离去。院门形象是崔路保存最为完整的建筑式样,但院落格局,更能说明崔路的辉煌背后。
具有代表性的格局是套院式的。主客进出的四合院门楼并不像其他村落那样临街,而是一套院落,牲口棚就盖在院子里。临街的大门不是过梁式平门,而是砖券式拱门。这样设计便于驮运货物的骡马和马车通过。在崔路村,拱门很多,街巷也较别村宽阔,这寻常的细节,恰体现了当年车马辚辚、往来物流的盛景。
如今,院中石槽寂寞,骡马无踪,空留一扇大门,被风吹动发出吱吱声响。
遥想当年,抬手起鞭,吆喝一声。太原、长治要走五天,济南也得五天,徐州昼夜兼程要行八天,北京只要四天即达,更远的西安、包头、兰州、西宁不好说,一路上艰难险阻,影响行程的因素太多。走的再远,崔路是家。马帮生涯对开阔崔路人的思维和眼界不无裨益,也直接影响了这里人们的生活。
在刘氏宗祠里有这样两句话: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子孙虽愚诗书不可不读。祖训熏陶使得崔路历代能人辈出。崔路人继承祖宗家风、家业,在旧时代将商业触手伸向全国,而后,又把积累的大量财富投入到对后代的教育里。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古训对崔路的影响是深远的,也是积极的。
崔路村在外定居的人口不比本村人口少,全国各地,甚至海外都有崔路人的踪迹。最多的聚居地在山西太原。崔路人和山西的关系没有因为太行险阻而减少,反而踏破险阻而紧密,如遇灾荒,奔山西投亲朋是崔路人的主要方向。这一现象是商贸历史的写照。
对教育的重视造就了崔路人思想开明,过去往往在邢台地区引领风气。对新鲜事物迅速接纳自不必说,崔路人在革命年代思想进步,很早就加入到革命进程中。今天村中还有不少人家大门悬挂着匾额:建国功勋、建设功勋……
“临时导游”崔路人王金泰老先生送我出村时,对我说:“我知道你来这里是干嘛的,邢台经济要节能减排、转型升级,城市边缘的旅游资源开发是一个重点,你想写报道,宣扬这个事儿。”近一年来,我探访了数十座山村,采访了上百人,还是第一次有人一语道破我的初衷,竟然还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
崔路村不简单,崔路人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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