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中国国家博物馆南1展厅，像是进入了另一个时空。暖色调的灯光倾泻在大理石雕像上，营造出浓厚的地中海韵味。这就是今年2月开幕的“叩问永恒——庞贝的探索与发掘”展览。本次展览由中国国家博物馆与意大利特雷卡尼百科全书研究院共同推出，旨在回顾庞贝自1748年首次发掘至今近300年的考古历程，梳理不同时期考古工作在方法、理念及成果上的演进。
展览以“古城初探”开篇，在众多青铜器中，一件护肩的微缩模型显得很是特别。护肩上刻着短剑和三叉戟图案，链条连接的小小铭牌上，拉丁语缩写“网斗士塞孔杜斯”依稀可辨。“塞孔杜斯”意为“第二”。展览中方策展人、中国国家博物馆研究馆员陈煜介绍：“该微缩护肩尺寸较小，并不具备实用功能，而是一种象征性复制品。或许是一位常获亚军的角斗士，用这种方式感谢神明让他获胜。”
本次展览还展出了多幅湿壁画。其中一幅描绘着战神玛尔斯与爱神维纳斯的壁画尤为艳丽。据陈煜介绍，在古罗马艺术中，对这两位希腊神祇的表现，象征着战争与爱情之间的关系：玛尔斯放下武器，暴力暂时止息，维纳斯以爱与生育的力量安抚战争之神。
值得注意的是，本次展出的庞贝湿壁画，不仅保存完整，还运用了透视法与明暗处理的绘画技法，让人叹为观止。艺术史课本说透视法是文艺复兴早期佛罗伦萨画派的创举，但这些来自公元1世纪的壁画告诉观众，或许古罗马画师早已娴熟地掌握了这套视觉语言。
在第二单元“当世新得”板块，最吸引人的是一件带有火山凝结物的小桶。这件青铜小桶发现于覆盖第五区第3号街区西北角一家热食店地面的火山砾层中。陈煜表示，热食店是罗马城市社区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由于帝国城市中的普通平民大多住在设施简陋的公寓中，没有烹饪条件，热食店就成为人们享用正餐的地点，仅庞贝城就有80余家热食店。“小桶的壁身与提梁上黄褐色的浮石仍紧紧附着——它们将公元79年的那场灾难，以及此后近2000年的沉寂，一同凝固在了这件器物之上。”陈煜说。
还有两尊被认为是身着托加袍的市政官的大理石雕像，吸引了众多游客驻足。“在罗马社会中，托加袍是公民身份与公共权力的标志性服饰，通常在政治、司法或宗教场合穿着。”陈煜表示，这种褶饰繁复、制作昂贵且穿着不便的服装，显然不适合体力劳动，其穿着者多为财富充裕、享有崇高社会地位的阶层。
“第一次近距离看古罗马的雕塑，你看这肌肉线条和骨骼结构也太精细了！”一位年轻观众轻声对同伴说。若不是展签上清晰的“公元1世纪”字样，恐怕不少人会以为这是文艺复兴鼎盛期的作品。
最具震撼力的文物出现在展览尾声“遗证铭史”板块。一组庞贝遇难者石膏铸像静静陈列——一对成年遇难者、一只家犬、一位少女。他们的姿态凝固在生命最后一刻：依偎、蜷缩、匍匐。
庞贝遇难者石膏铸像是考古史上颇具争议的遗存之一。它们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雕塑，而是通过向火山灰中因人体或动物腐烂而形成的空腔灌注石膏，将消逝的肉身重新转化为可见、可触的形态。陈煜介绍，这一方法由庞贝发掘总监朱塞佩·菲奥雷利于19世纪中叶发明并应用的。“这一技术突破，使遇难者首次以‘具体的人’的形象出现在考古记录中，而非匿名的骨骸或数字统计。”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105件（套）文物展示，展览还融合了前沿科技，特别设置3个沉浸式展项。观众不仅能通过多媒体装置感受庞贝300年的发掘全过程，还能看到以想象复原的充满活力的庞贝城市面貌。陈煜说：“我们希望通过数字化手段将学术成果转化为可感可知的视觉语言，让历史文物与现代科技相映生辉。”
策展人语
展览中方策展人、中国国家博物馆研究馆员 陈 煜
文明因多样而交流，因交流而互鉴，因互鉴而发展。作为东西方文明的重要发源地，中国和意大利皆拥有深厚的历史底蕴，共同肩负着保护、传承文化遗产、促进人类文明繁荣进步的使命。
此次展览呈现了庞贝考古从简单器物提取到整体遗址保护、从静态遗存描述到社会文化重构的发展路径，诠释了文化遗产不仅是需要科学呵护的静态展品，更是具有生命力的活态资源，这正是中意双方在文化遗产保护领域的共识、共念。希望本次展览能够进一步深化中意两国人文交流，以对话与合作厚植人类文明发展根基，带领观众在庞贝古城的考古实证中感知古罗马日常的鲜活温度，越过悲欣交织的过往，共同叩问人类文明生生不息的永恒命题。（本报记者 刘源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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