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渐暖，颐和园内暗香浮动。第十五届“傲骨幽香”梅花、蜡梅迎春文化展刚落下帷幕，园内的梅花悄然绽放，疏影横斜，清雅袭人。红墙黄瓦之间，一抹抹柔粉、鹅黄与洁白悄然晕开，寒枝吐蕊，暗香盈袖，为这座历经百年风雨的皇家园林平添几分温婉诗意。
清漪园的梅花
是康乾盛世的注脚
颐和园的双梅报春，是京城一抹独特的早春风光，它何以如此吸引人？想来，除了暗香摇落人间的画境，人们亦可漫步于山水之间，品读一段贯穿大清四代君主的园林往事。
颐和园素来有“一园四君”之说：乾隆建园、咸丰毁园、光绪定名、慈禧主政。四位统治者，四种命运，共同写就了这座世界名园的沧桑史诗。那些梅花开落之间，藏着清王朝的历史缩影，也藏着君王不同的心境。
颐和园的前身，是乾隆年间盛极一时的清漪园。乾隆十五年（1750年），乾隆皇帝为孝敬崇庆皇太后六十大寿，同时整治京郊水利、疏浚西湖、治理水患，下旨大规模修建园林，将瓮山改名万寿山，西湖更名昆明湖，取“水清潋滟”之意，定名清漪园。彼时大清国力鼎盛，国库充盈，乾隆以天下供养一座园林，是盛世气象的自然流露。
作为一生钟情山水、酷爱题咏的帝王，乾隆为清漪园留下了极为丰厚的文化印记。他一生作诗四万余首，其中专为清漪园及周边景致题咏的御制诗多达一千五百余首，几乎将园内草木水榭、亭台楼阁都写入诗中。梅花，更是他反复吟咏的花木。
在畅观堂一带赏景时，乾隆挥毫写下“梅情依屋暖，柳体怯堤寒”，将初春梅花依屋而开、暖意融融、嫩柳初绽、怯于风寒的细腻景致，描摹得生动传神。在静怡轩中，他又写下“棚梅不待火，发却后江南”，细致记录北方宫廷以暖棚养梅、花期略晚于江南的独特景象，足见其对梅花观察之细、喜爱之深。他还曾以梅明志，写下“一枝风物资清供，调鼎还看济世才”，将梅花清雅风骨与治国济世的帝王胸襟融为一体，赏梅亦是观心。
值得提及的是，乾隆在《万寿山清漪园记》中明确立下规矩：“园虽成，过辰而往，逮午而返，未尝度宵，犹初志也。”也就是说，即便彼时清漪园极尽华美，他也只是白天前来游赏理政，从不在园内过夜，保持清醒，不耽于享乐。此时清漪园的梅花，可以说是康乾盛世的风雅注脚，是孝亲敬贤、治水安民的仁政象征，更是一位盛世帝王从容自信的精神寄托。
清漪园的浩劫
预示清王朝走向末路
清漪园的命运在咸丰帝时期迎来了毁灭性转折。咸丰在位期间内忧外患，太平天国运动席卷半壁江山，英法联军步步紧逼，国库空虚、朝局动荡，清漪园失去往日维护，日渐凋敝。咸丰十年（1860年），英法联军攻入北京，咸丰帝仓皇携后妃逃往热河避暑山庄。侵略者纵火焚毁三山五园，作为乾隆盛世的象征，清漪园惨遭浩劫——大报恩延寿寺、勤政殿、玉澜堂、乐寿堂等核心建筑尽付一炬，乾隆御碑、殿宇陈设、历代珍玩被劫掠焚毁，曾经的诗画胜境沦为断壁残垣。远在热河的咸丰帝闻此噩耗，悲愤交加，一病不起，次年便崩逝于行宫。未曾在清漪园长住的咸丰皇帝成为这座园林由盛转衰的亲历者，清漪园的浩劫，也成为清王朝走向末路的征兆。
直到光绪朝，历史再次将这座园子推向舞台中央。光绪十二年（1886年），慈禧太后以调养休憩为名，下旨重修清漪园，并不惜挪用海军经费支撑工程。光绪十四年（1888年），光绪帝正式下旨，将清漪园更名为“颐和园”，取“养颐冲和、颐养天年”之意，名义上为慈禧修建养老之所，实则开启了颐和园作为晚清最高权力中心的时代。光绪帝一生受制于慈禧，他与颐和园的关系更为特殊：这里既是他理政的场所，也是戊戌变法失败后被软禁的囚笼。玉澜堂内至今留存的隔墙，见证过光绪帝的囚徒生涯。
颐和园由风景御园
变成晚清王朝的政治中心
光绪十七年（1891年），慈禧正式驻跸颐和园，从此，这座园林从乾隆时期仅供游赏、不留宿的风景御园，变成了晚清王朝真正的政治中心。自1891年直至1908年，慈禧每年春、夏、秋三季都长居颐和园，每次居住两至四个月，全年累计居园时间长达五至十个月。于是，宫中大事小情、朝政决策、外交接见，大多在此进行，颐和园成为实际的权力中心。
也正因长期居住，颐和园的殿宇陈设与园林功能发生了巨大变化。乾隆时期多设佛像、礼器、陈设器，偏向宗教与礼仪功能；而慈禧时期大量增添生活用具，寝具、餐具、服饰、工艺品、观赏器等器物的添加，体现出一位女性掌权者的生活情趣与日常需求。
除去召见军机大臣、批阅奏折、处理外交事务，慈禧也在颐和园居住、生活。慈禧拍摄的照片，大都是1903年后拍摄的，在老照片中，颐和园里银装素裹，她前呼后拥在园子里赏雪；昆明湖上风和日丽之时，她乘龙舟游湖，赏荷观景。慈禧还酷爱看戏，德和园大戏楼便是专为她修建，每逢节庆或生辰，便会连唱数日，锣鼓声传遍园中。她亦讲究膳食，寿膳房精细烹制各式点心菜肴。此外，慈禧尤爱涂画自娱，书法、绘画皆有涉猎，而梅花正是她最常描绘的题材。
颐和园馆藏的慈禧御笔梅花挂屏，便是她晚年生活最真实的物证。这幅挂屏以梅花为主题，笔法简洁洗练，不刻意追求繁复华丽，线条干净利落；设色活泼淡雅，清丽脱俗；布局疏朗得体，虚实相生，可见其并非随意涂鸦，而是具备一定绘画功底。画面上方，钤盖一方朱红大印——“慈禧皇太后之宝”，明确标示为御笔真迹，旁侧还有清末名臣、状元陆润庠恭敬题诗，一文一画，一君一臣，构成完整的宫廷艺术珍品。
慈禧画梅
也是一种精神寄托
对慈禧而言，画梅不仅是打发闲暇，也是一种精神寄托。在红墙围起的小天地里，执笔蘸墨，勾勒一枝寒梅，看疏影映窗，闻暗香盈室，这一刻朝堂上威严与狠厉的西太后，似乎寻求到几分内心的平静。
慈禧所绘《梅花双鹊图》，画中月夜朦胧、密枝繁花，双鹊眠栖，这幅画展现了她的艺术品味，也反映出清朝末期宫廷文化的艺术审美追求。
乾隆与慈禧，一诗一画，一盛一衰，同寄情于梅花，却折射出完全不同的王朝气运。乾隆的梅花，开在国力鼎盛、四海升平的清漪园，他以御制诗咏梅，是“无双风月属昆明”的豪迈与从容，是帝王对盛世、对江山、对理想的深情告白。慈禧的梅花，开在内忧外患、风雨飘摇的颐和园，她以御笔画梅，是乱世之中对自我慰藉的追寻。
如今，当人们踏着暗香走进颐和园，看见的不只是一场春日花事，更是一段可触可感的历史。乾隆的诗，写尽清漪园盛世风华；慈禧的画，记下颐和园晚年心境；咸丰的悲怆，光绪的无奈，都沉淀为园林深处的历史底色。一园梅影，串联起康乾盛世的风雅与晚清岁月的沉静，见证了皇家园林的变迁，也见证了一个王朝的起落浮沉。
文/本报记者 李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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