茗碗炉烟半生闲

一卷闲书行吟事，半壶茶烟半生闲。茶是天地间的精灵，品茶是诗意的日常活动。一枚茶叶沾着晨露，染着晨曦，穿越万水千山，似水流年，将人间万物、百般情思归拢于一盏茶中，意趣无穷。品茶的文字，天然地带有清茶的芳香，赏读文章，恰如品赏一盏盏口味各异的香茗，文字入眼入心，甘醇触达全身。作家吕峰的散文集《一茶一盏》以品茶为主线，在生动描写不同种类茶的基础上，巧妙串联起有关茶的故事、传奇和风情，其中有红尘茶客、市井艺人、山间隐者、乡野居民、寺里僧人、前尘故旧，也有修行、纪游、清欢和挚爱。全书以茶为媒介，融入与茶有关的珍贵记忆，构建出以品茶活动为基点的无穷广阔的文化和情感阐释空间。本书由“世味煮成茶”“闲饮浮生茶”“茶中故人来”“觅茶红尘外”四辑构成，通过细腻形象的品茶活动描述和丰富深情的有关茶的记忆书写，创作了意味无穷的茶文化风情录。

全书以“茶”为讲述的中心，共介绍了36种茶，在叙述茶事中勾连人、事、物，追忆人生过往。对于常人来说，很难品味出不同茶类之间的细微差别，更难以用语言描述出这些微妙差异。而对于一位精于品茶的散文家来说，用形象生动的语言描述出这些差别并非难事。作者这样形容滇红：“怀素之狂草是越品越有味，滇红亦是如此，饱满耐泡，七八泡后，依然稠厚、丰腴，高香不减。”作者如此描写漳平水仙：“茶汤呈金黄色，茶香已融入茶汤中，入口有兰桂之香，甜润、舒爽。入喉后，水滑、香柔，迂回婉转，感觉极妙，像林芝的春天，冰消雪融，顺山而下，汇于雅鲁藏布江，也蕴藏着整个冬季的袭人花香。”作者综合调动视觉、嗅觉、味觉等多种感官，生动描写茶汤给自己带来的丰富感受，并调动人生阅历，给读者带来意蕴悠长的联想。

比起小说，散文更加强调文辞之美。吕峰的文笔之美在这本书中体现得淋漓尽致：第一是视觉和嗅觉之美。作者在行文中描绘了无限丰富的美的事物、美的味道，比如对颜色、香味的敏感把捉和大量使用。且看作者笔下的文字：“老寿眉的香很丰富，有花香，有蜜枣香，有粽子香，有焦糖香，有梅子香。煮三五分钟，茶汤渐由浅黄色，转为赤金色，到橙黄色，再到橙红色，最后成了红艳艳的茶汤，看着即觉得温暖、醇厚。”第二是语言节奏之美。作者行文中喜欢使用短句，仅仅数字的短句和稍长的句子组合在一起，形成“大珠小珠落玉盘”般的节奏之美。如“梅树粗壮，花开时，繁艳、热烈，像贫穷岁月出现的黄金，照亮了周遭。”第三是意象之美，作者擅长用丰富的美的意象来营造文章的诗意氛围。如作者形容柳永纪念馆“如雾霭，如流岚，如潮水，如游丝，如飞絮，在花间、树间、亭台间飘动，弥漫，回荡。”第四是情感之美。关于茶的品赏活动凝结着作者的记忆，这些记忆中也珍藏着美好的情感。如作者写九曲红梅时回忆起和友人于雪中品茶的经历，作者说：“在真山真水面前，时间仿佛停住了脚步，四周一片寂静，静得能听到窗外雪落的声音，我与倾城兄相对无言，只有啜茶的声音，一切恍惚得似不真实。虽是三九寒天，心头却有说不出的温暖、熨帖。”

作者以茶为媒，将叙述的笔触延伸到了极其广泛的人、事、物，凡是和茶有关的美好记忆，均可成为作者描写的对象，文章也因此具有了开阔的内在叙述空间。有美茶必有美食，书中常常由茶生发到对于美食的描写。如作者在写六安瓜片时引申到对于西瓜、冬瓜、南瓜、苦瓜、丝瓜、黄瓜等瓜类的描写；写月光白时联想到汽锅鸡、豆焖饭、老奶洋芋、红烧鸡枞等充满烟火气息的故乡的味道；写祖母红时联想到年少时祖母用烫面粉加糖馅炸成的美味糖糕；写信阳毛尖时回忆起自己在信阳访友时品尝的河南名吃——黄河鲤鱼、河南烩面；写女儿红时讲到可以用它烹制花雕鸡、花雕排骨、花雕猪脚、花雕烩蟹肉等美食，其可以祛除肉之油腻、鸡之腥味，让美食具有淡淡的酒香。

作者也常常讲述自己行走世界各地的经历，这些经历和见闻因为和茶都有着紧密的联系。如写安化黑茶时作者讲述了自己在岳麓山上访碑的经历、写湘西黄金茶时作者追忆了自己在凤凰古城游览的见闻、写铁观音时作者记录了自己在游览安溪时对当地民风民俗的思考和感悟。写物写事，最终还要写人，作者也花费了大量笔墨写了许多与茶有关的人，这些人因茶而和作者缔结了珍贵的友谊。作者也引用了一些关于生活品赏的古人文章片段，这些美丽的文字和文雅的乐事增强了文章的古雅情调，也契合了“慢下来，享受生活的美好”这一全书鲜明的主题。如作者引用明人高濂的《四时幽赏录》：“如虎跑泉试新茶，如初阳台望春树，如空亭坐月鸣琴，如乘舟风雨听芦，如山窗听雪敲竹，如扫雪烹茶玩画，皆是美事，诱惑了无数人。”

整体而言，全书以茶为媒，讲述与茶有关的美好的人、事、物，在追忆往昔中见众生、见天地、见万物、见自己。读完此书，会让我们更加理解珍惜当下、享受生活的深刻意义。读书，听雨，吃茶，看花，或许美好的生活，本就是如此。（张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