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的烟火与书卷

  • 2026-06-18 18:17:00
  • 北京晚报

山高月小石榴花开的时候,端午便到了。

这是中国最古老的节令之一。农历五月,古人谓之“毒月”,五月初五更是“毒日”,蛇蝎蜈蚣纷纷出洞,于是家家户户悬艾草、挂天师,民众浴兰汤、赛龙舟,在驱邪避瘟的仪式中,过一个热热闹闹、富有烟火气的长假。而文人墨客,则在这喧嚣与清旷之间,提笔落墨,将节日的悲欢、聚散、孤寂与酣畅,都化入一行行书迹之中——早就把平凡日子过成了诗。

释文:庭坚叩头。比因南康签判李次山宣义舟行,奉书,并寄双井,计夏末乃得通彻耳。急足者伏奉三月六日手诲。审别来侍奉万福,何慰如之。惠寄鲍诗、扬州集,实副所望。广陵四达之冲,人事良可厌。又有送故迎新之劳,计得近文字之日极少。然旨甘之奉易丰,又弟甥在亲前,此亦人生极可意事。且主人相与平生倾倒,余复何言。闻说文潜有嘉除,甚慰孤寂。但未知得何官耳?山川悠远,临书怀想不可言,千万为亲自重,樽前颇能刚制酒否?每思公在魏时,多小疾,亦不能忘念。不次。庭坚叩头。上无咎通判学士老弟。五月五日。

释文:佳辰风雨近山居,雅会空传长者书。望里石渠耽寂寞,意中宫树转扶疏。白头供奉题瑶帙,朱夏高明想玉除。最爱淮南好端午,旅人犹自到吾庐……

释文:……随,午云浴兰棹,一碧划然展,绿箬争舒卷。惊破几鸥栖,空馥流龙静。烟沙浅,泽畔间行吟,蒲醒翠可啜,葵喜丹可吮。飞薄者何馨,簌簌复剪剪。往返典荷钱,酒气忽如遣。文震孟

释文:太行之阳有盘谷。盘谷之间,泉甘而土肥,草木丛茂,居民鲜少。或曰:“谓其环两山之间,故曰‘盘’。”或曰:“是谷也,宅幽而势阻,隐者之所盘旋。”友人李愿居之。愿之言曰:“人之称大丈夫者,我知之矣:利泽施于人,名声昭于时,坐于庙朝,进退百官,而佐天子出令;其在外,则树旗旄,罗弓矢,武夫前呵,从者……

释文:一卷离骚爱不忘,一丛兰蕙发天香。歌谣传世非神话,风雨怀人是国殇。为汝行吟迷远近,有谁端策决兴亡。二千三百年时迈,春草生兮酌桂浆。于右任。屈子二千三百年纪念祭

释文:端午。梅霖初歇,正绛色海榴,争开佳节。角黍包金,香蒲初(点去)玉切,是处玳筵罗列。斗巧尽输年少,玉腕彩丝双结。舣舫见龙舟两两,波心齐发。奇绝。难画处,激起浪花,翻作湖间雪。画鼓轰雷,红旗掣电,夺罢锦标方彻。望中水天日暮,犹自珠帘高揭。棹归晚,载荷香十里,一钩新月。

休沐自娱 提笔作书

节日的意义,往往不在热闹本身,而在人与人的牵挂。

北宋元祐二年(1087)五月初五,黄庭坚正值休沐,写了一封给同门晁补之的信,即《致无咎通判学士尺牍》,也称《南康帖》。晁补之与黄庭坚同为“苏门四学士”,两人曾同在北京大名府任职,交往密切。黄庭坚长晁补之八岁,信中称其“老弟”,可见同门情谊之深。此时宋神宗已逝,高太后掌权,重启旧党,黄庭坚也被召回京城参与修撰《神宗实录》,人生正处坦途。信里没提端午二字,只说收到来信竟已近两个月,感谢晁补之寄来诗集,很合心意,想必他在扬州做官十分忙碌,但有家人陪伴,也得长官赏识,应算称心。又聊说另一位同门张耒(字文潜)要升官,很是欣慰,“但未知得何官耳”?信末关心晁补之的身体,叮嘱“樽前颇能刚置酒否”?要少饮酒,要保重。通篇语气亲切,文字通俗,给好友一番碎碎念,就差一句“端午安康”了。后世常以此尺牍作为“以磊落人书细碎事”的代表——其实越是磊落之人,越懂得在细碎处安放深情。

好友不在身边,自然孤寂;而能与友人共度的佳节,便多了几分酣畅。明代嘉靖八年(1529)端阳日,苏州石湖草堂,一场文人雅集正在进行。石湖在苏州西南,湖面开阔,四周群山环抱,是苏州文人最钟爱的归隐之地。王宠(1494—1533)时年三十六岁,这一天,他与友人原承、修伯、日宣在草堂宴饮,时至酒酣,书兴大发,铺开长卷,即兴以草书书写韩愈《送李愿归盘谷序》(注:原作中王宠将“序”写做“叙”)。其书姿态飘洒、恣纵豪迈。书中那盘谷在河南济源县太行山南麓,韩愈的朋友李愿隐居于此,号盘谷子。韩愈羡慕李愿归隐山林,有意相随。而王宠书写这篇文字,或许正是借韩愈之口,传达自己对归隐生活、诗酒自适的满足。落款处自跋:“己丑端阳日,与原承、修伯、日宣,燕石湖草堂。醉后书此。”此时王宠已从国子监离职回乡,心情释放,王世贞评此卷:“晚节稍稍出己意,以拙取巧,婉丽遒逸。”——这“拙”与“巧”之间,正是一个人在放下功名之后,才写得出的从容。

然而节日并非总是晴日。天气好的时候,在自家院子里会友自然令人羡慕;如果赶上下雨,出不了门,气氛便生出几分怅然。明代朱曰藩有一首端午遇雨寄怀友人的诗:“佳辰风雨近山居,雅会空传长者书。望里石渠耽寂寞,意中宫树转扶疏。白头供奉题瑶帙,朱夏高明想玉除。最爱淮南好端午,旅人犹自到吾庐。”这是朱曰藩嘉靖乙卯年(1555)的 自 作 诗。朱 曰 藩(1501—1561),字子价,号射陂,今江苏宝应人,在书法史上并没有大段落记录。他出身世家,为官之余喜好读书临池,继承家学,擅长诗文书法。他的书法可清晰地看出黄山谷的意味,以及王宠的影子。是的,没看错,他与王宠1525年便结为好友,经常吟诗唱和、交流书法。端午遇雨,书桌前展纸研墨,遥想先贤佳节祓禊,旧俗雅集似乎渐渐淡然,不免觉得落寞。那时候家乡淮南赛龙舟、采莲,游人如织,尽是节日趣玩,多么热闹啊。如今回到故里山居,诗书上的神交挚友已逝世多年,他早已归于平淡,写写画画安然度日,由节日生发的情绪显露在笔端,而追王宠笔意,更是佳节对友人的思念。其行书露锋起收,自然随性,字与字之间牵丝若有若无,提按顿挫富有韵律,线条温润却暗含骨力,如风吹竹影,疏密错落全出天然——那雨天的寂寞,便在这笔墨的疏朗中,化作了另一种清旷。

角黍飘香 龙舟竞渡

文人书斋里的端午,终究要落回民间的烟火。

古人认为五月是“毒月”,五月初五更是“毒日”,蛇、蜈蚣、壁虎、蝎子与蟾蜍这五种毒物纷纷出洞,需要以各种方式驱赶。挂天师像、佩艾草菖蒲、洒雄黄酒等风俗,都与此有关。端午的烟火气从厨房蔓延到家的角角落落,遍布集市街巷——这需要主动去参与、去发现,如果只在山中闲居,是感受不到的。气氛,终究在民间。明代王锡爵(1534—1607)在他工正的楷书中,为我们记录了一幅端午的全景:“……角黍包金,香蒲初玉切,是处玳筵罗列。斗巧尽输年少,玉腕彩丝双结。舣舫见龙舟两两,波心齐发。奇绝。难画处,激起浪花,翻作湖间雪。画鼓轰雷,红旗掣电,夺罢锦标方彻。望中水天日暮,犹自珠帘高揭……”看看诗中所写:梅雨初歇,石榴花开,角黍飘香,龙舟竞渡,浪花翻雪,画鼓轰雷,热闹与清旷尽在笔端,节日一点没有变得淡漠。文中可细数多种端午元素:吃“角黍”,就是粽子;挂香蒲,驱蚊虫;家里摆丰盛大餐,甚而设筵席;孩子们玩斗草游戏;手臂上系五彩丝线;划龙舟夺锦标更是必不可少的,场面十分有气势。王锡爵作为嘉靖年间内阁首辅,写得一手漂亮字,被誉为“翡翠兰苕”般秀雅温润——一个身居庙堂之高的人,笔下却流淌着如此鲜活的民间气息,这本身便是一种动人的对照。

而文徵明的曾孙文震孟,行书卷的风格便豪放得多。他的一本书翰册中有一首《五月五日泛舟石湖》诗,只取局部,端午节的重点都提到了——这是纪念屈原的日子啊!“吊汨罗”提到凭吊屈原投汨罗江的典故,“解粽聊投”对应的是端午投粽祭屈原的风俗。“浴兰”化用端午“浴兰节”的典故,端午节本身就别称浴兰节,上古有端午“以兰汤沐浴”驱邪禳灾的传统,《大戴礼记》中就有“蓄兰为沐浴也”的记载。“泽畔间行吟”再提屈原流放沅湘、泽畔行吟的典故,这是屈原困境中坚守情志的经典文化符号。该作释文来自于书法册页,和文震孟《文文肃公诗稿》对比有不少文字改动:如“若乞选”原为“若火鸣”、“岸摺荇分饯”原为“岸折荇分线”,自己改自己的诗,这也是很常见的现象。整幅作品颇有东坡书风的意味,字距、行距开阔,通篇气息通透,对应诗中的清旷意境,做到了“诗书合一”。 从石湖的泛舟到汨罗的凭吊,从一粽一蒲的烟火到泽畔行吟的风骨——直到今天,端午吃粽子,我们首先想到的还是屈原,是汨罗江上的爱国魂、泽畔行吟的文人风。

于右任终生景仰屈原。1957年,为纪念屈原诞辰二千三百年,他写下一首行书轴:“一卷离骚爱不忘,一丛兰蕙发天香。歌谣传世非神话,风雨怀人是国殇。为汝行吟迷远近,有谁端策决兴亡。二千三百年时迈,春草生兮酌桂浆。”此作以标准草书入行书,有北碑的雄强,又有草书的流畅,笔墨苍劲、一气贯通。

二千三百年过去了,端午的烟火依旧,书卷中的情志也从未断绝。那些在节日里提笔的人,或许并不知道自己的墨迹会被后人反复摩挲——但他们把那一刻的欢喜、孤寂、牵挂与敬意,都留在了纸上。端午的意义,大概就在这烟火与书卷之间,从未走远。

  • 编辑: 邢爽
原创声明:本文是北京旅游网原创文章,其最终版权仍归北京旅游网所有,转载请注明来自北京旅游网

征文启事

为能让网友分享自己美好旅途,记录旅途美好回忆,北京旅游网特面向全球网友公开征集文旅类稿件。范围涵括吃喝玩乐游购娱展演等属于文旅范畴的内容均可,形式图文、视频均可。

稿件必须原创。稿件一经采用,即有机会获得景区门票、精美礼品,更有机会参与北京旅游网年终盛典活动。

投稿邮箱:tougao@visitbeijing.com.cn

咨询QQ:490768046

北京旅游网京ICP备17049735号-1京公网安备 11010502035003号

版权所有:北京市文化和旅游局宣传中心(北京市旅游运行监测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