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达岭关城西门上方“北门锁钥”四字匾额,为明万历十年蓟辽总督吴兑主持重修关城西门时立。“北门锁钥”源于寇准镇守宋陪都北京大名府(今河北邯郸大名县东北部)时所言,吴兑借此喻指八达岭长城在明朝北部边疆的重要战略地位。
八达岭并非孤立关隘,在明代属于居庸关沟纵深防御体系的北口前哨,为京师通往“宣大咽喉”之极冲,沿两侧山脊修筑了长约20.5公里的长城。所谓“锁钥”,强调的是八达岭扼守整条居庸关沟北口的咽喉地位。本文所说居庸关,指四十里居庸关沟,即《中国地名大辞典》所释的广义居庸关;八达岭地处关沟北口,是居庸关防御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那么八达岭长城何以称“北门锁钥”呢?

地理之门:控扼南北,居庸天险
居庸关位于北京西北,太行西山与燕山军都山分界的峡谷地带,属太行八陉之一的军都陉;军都陉也称“关沟”,是自南口经八达岭通往晋陕北部与内蒙古高原的天然孔道。其北接宣怀延盆地,南连华北平原,为京师西北天然屏障之门户。明代许天锡《居庸关》一诗盛赞居庸关控扼南北的险要形势:“天设居庸险,乾坤此北门。山川通上郡,形势冠中原。”
八达岭高踞关沟北端最高处,海拔约六百米。这里两峰夹峙,一道中开,居高临下,形势险要。《读史方舆纪要》引《山水记》云:“自八达岭下视居庸关,若建瓴,若窥井,故昔人谓居庸之险,不在关城,而在八达岭也。”明代《西关志》称居庸关:“跨四十里之横岗,据八达岭之要害。”正是因为八达岭地处关沟峡谷制高点,“尤为紧要,失此不守,则居庸不可保矣”,堪称“居庸天险”。如果说居庸关是京西北门户,那么八达岭凭借关沟古道制高点与前哨隘口的地理位置,便是门户上的钥匙。
军事之门:据险御守,兵家要隘
八达岭凭借得天独厚的天险地势与关沟古道前哨的关键区位,形成了极为重要的军事战略价值,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先秦时期,燕国于军都陉设立居庸塞,列入“天下九塞”。汉代在此置居庸关,正式屯兵设防。北齐时期,居庸关址南移至上关城一带。唐代沿袭旧制,于八达岭长城一线设居庸塞,管控南北通道。元代称八达岭为“北口”,设千户所镇守。至明代,于上关南八里的长坡店创建居庸关城,即今狭义居庸关。居庸关沟成为拱卫京师西北的核心门户,朝廷依托南口、居庸关、上关、八达岭、岔道城诸处关隘,构建起层级严密、体系完备的居庸路防御体系,形成关城、防线、防区三级设防格局。八达岭长城扼守居庸关沟北口制高点,形成了易守难攻的绝险态势,是居庸路乃至京西北防御体系的核心屏障。
八达岭位于居庸关孔道咽喉,自古为北疆战事要地,诸多名将于此戍边御敌、建功立业。武周时期,侍御史桓彦范于河北封堵居庸要道,抵御突厥南侵。元太祖八年(1213年),成吉思汗避实击虚,绕行守备薄弱的紫荆关,迂回至金军后方夹击居庸防线,史载“契丹讹鲁不儿等献北口,遮别遂取居庸”,北口即八达岭所在区域。明代边防战事尤为密集,嘉靖二十七年(1548年)、嘉靖四十年(1561年),鞑靼部族两次进犯居庸路八达岭一带,均被守军击退。隆庆、万历年间,自八达岭至山海关的砖石长城与空心敌台陆续营建竣工,北疆边防体系焕然一新,实现“边备大饬,敌不敢入犯”的稳固局面。《钦定日下旧闻考》中评价居庸关:“时平,为上谷之襟喉;事亟,真北门之锁钥。不惟雄临朔漠,亦且险类崤函。”
政治之门:启闭有度,怀柔安边
元代郝经在《居庸关铭序》中评居庸关:“阳国北门……故自汉唐辽金以来,尝宿重兵以谨管钥。”所谓“管钥”,不仅是关口开闭的门禁管控,更蕴含着历代治边控隘的治理智慧。汉代居庸关隶属居庸县,兼具地方安防管控与往来人员盘查职能。《隋书·地理志》记载,隋朝于居庸关专设关官,专职管控隘口出入。安史之乱后,唐朝国力大衰,居庸关职责是稽查从幽州到山西的行旅货物。至辽代,居庸关职能进一步细化,除治安稽查外,新增行旅查验、商税征收等权责。元世祖定都大都后,军都陉成为帝王往返大都与上都的核心御道,居庸关既是南北交通咽喉,也是皇家巡幸途中的重要驻跸之地,战略与礼制地位愈发凸显。
明代居庸关作为拱卫京师的要隘,除却核心的军事防御职能,还承担着稽查往来行旅、管控边关出入的重要职责。明万历《大明会典·礼部》明确规制:“凡夷人入关,嘉靖十二年,令边方一应掌管官员,务要盘验明白,方许放进。”隆庆和议之后,明蒙通贡互市趋于常态化,居庸关成为鞑靼部落进京朝贡的必经关口,门禁稽查愈发规范严苛,成为维系京师边防安稳与边疆交往秩序的关键屏障。
入清之后,北疆边患消解,居庸关的军事防御功能大幅弱化,逐渐转型为管控关区民政、维护地方治安、征收商税、承接公务迎送的重要门户。乾隆年间,清廷特设延庆州判驻守居庸关,专职“分理民事”,统筹处理关域内的地方庶务。清代帝王多次巡幸塞外、往来察哈尔等地,居庸关作为南北通行要道,成为乾隆帝巡视的必经之地,军事隘口属性基本褪去,转为兼具交通、政务、民生职能的边关要地。
经济之门:农牧互通,商贸通衢
居庸关地处中原农耕文明与北方游牧文明的交错地带,自古便是南北农牧交流、商贸往来的重要地区。战国时期,齐桓公驰援燕国、北伐山戎,兵锋抵达燕北塞外,军都陉一带已是南北往来要道。《管子·戒》记载:“(桓公)北伐山戎,出冬葱与戎叔(菽),布之天下。”见证了早期中原与塞外的货物互通与交通往来。秦汉两朝于居庸天险设卡置隘,管控南北通行。汉代于塞上宁城(今河北万全)设立“胡市”,作为官方边塞互市之地,而军都陉正是连接幽燕地区和塞外的核心商贸通道。和林格尔汉墓壁画《使君从繁阳迁度关时》,生动再现了墓主人赴宁城出任护乌桓校尉,途经居庸关时,南北商旅往来,关隘通行不绝的繁盛景象。隋唐时期,朝廷于今上关一带先后设置纳款关、军都关,管控南北交通,此地成为突厥、奚、契丹等部族贡使入朝、商旅往返幽州与塞外的主干通道,持续维系着农耕与游牧族群的交流互通。
辽代,居庸关主要承担查验行旅、征收关税的职能。《辽史·食货志》载:“圣宗乾亨间,燕京留守司言:民艰食,请弛居庸关税。”元代定都大都之后,居庸关成为皇家御道要隘,周边经济与文化空前繁盛,军都陉古道两侧也渐成村落。元人揭傒斯《居庸行》诗云:“关门两向当天开,马如流水车如雷。”
明隆庆和议达成后,明蒙边境整体通商开市。因居庸关紧邻京师,地位特殊,朝廷并未在此开设官方互市,但民间商旅出关与蒙古开展贸易的往来活动始终络绎不绝。朝廷于居庸关南口设置抽分官,专门稽查商路,征收商税。据《万历会计录》记载,居庸关常年商税定额为白银二千五百两,逢闰年税额增至三千余两。
清康熙年间,居庸关设税课大使掌管关税;晚清时,居庸关为南北冲途,部分蒙部贡使、台站转运与俄商贩茶,皆取道于此往来。
文化之门:文明交汇,交融共生
八达岭所在的关沟古道,曾是农耕与游牧两大文明交流渗透、交融汇聚的重要通道。随着长城内外各民族交往日趋深入,此地作为中原汉族与北方少数民族文化融合纽带的作用愈发凸显。延庆地区山戎部落墓葬群出土的青铜容器、尖首刀币、铜鎏金贝币等文物,印证了春秋时期山戎族群便经由军都陉古道,与燕国开展接触与文化交流。《后汉书·光武帝纪》记载,东汉光武帝建武十五年:“徙雁门、代郡、上谷三郡民,置常山关、居庸关以东。”关内关外的人口迁徙,客观上促进了南北文化交融。
清代杨守敬《水经注疏》云:“牵招为鲜卑校尉,屯昌平;又以田豫为乌桓校尉,并护鲜卑,必当屯居庸关外,方能防御招怀,若在关内,则声援不及。”可见当时居庸关南北已成为鲜卑、乌桓与汉族经济文化交流之地。
北朝时期,慕容鲜卑、拓跋鲜卑先后多次经居庸关南下幽州;523年,六镇起义爆发,两年后杜洛周率少数民族起义军攻破居庸防线,进入幽州地区。
北齐时期居庸关改称纳款关,唐代沿用这一名称。“纳款”意为纳款通和、布德修礼,关隘的主要职能为接待少数民族贡使。《资治通鉴》记载,刘黑闼起兵时,粟末靺鞨首领突地稽率部助唐,其部落被安置于幽州昌平城。胡三省作注:“昌平城在军都关南。”
金、元两朝,军队、使者与民众经居庸关往来,推动了北方地域开启新一轮民族交融进程。元大都至上都的皇家御道经过居庸关,蒙古宗王、西域贡使与各族商旅往返亦多经过这里。居庸关云台内壁镌刻梵文、藏文、八思巴文、回鹘文、西夏文、汉文六种文字,成为元代多民族文化交汇共生的鲜活物证。
明代蒙古贡使多由大同入关,经宣府,过居庸关赴京师。大量归附蒙古部族被安置于北直隶各卫所,与汉军杂居共处,一同戍守边关、修缮长城。清代,自北京经居庸关通往张家口、库伦(今蒙古国乌兰巴托)的驿路畅通无阻,成为蒙古王公年班朝觐、蒙汉驼队商贸往来、边疆官吏履职往返的核心通道。
岁月流转,雄关无言。八达岭“北门锁钥”的深厚底蕴,在于锁以安邦、钥以通和的双重格局。千百年来,这座雄关完整见证了农耕与游牧两种文明,在对峙相守、互通共生中持续交往、深度交融,是诠释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鲜活历史物证,也是解读长城精神、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不朽文化坐标。
(作者张鹏,单位:北京市延庆区文物局)












京公网安备 11010502035003号